凡煙小說

(1)監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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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監控

河水侵占了鼻腔、口腔,又鉆入了肺部。

鐘長君是討厭水的,但他偏偏要淹死在河裏。

劇烈的疼痛從腦袋上傳來,他控制不了四肢,控制不了意識,緩緩下沈。

撐著一口氣在渾濁的水中睜開眼,那張像蝴蝶一樣,清冷又高貴的臉出現在眼前。

今天是漫畫《地型異獸》第一卷的簽售會,眼前的隊伍若山路般連綿不絕讓人一眼望不到頭。

簽售點很早就排起了長隊,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本嶄新的漫畫期盼作者親簽。

鐘長君也混在了粉絲裏頭,但他其實不是粉絲。

他可以是黑粉,可以是路人,也可以是黃牛,但他就不可能是粉絲。

壓低了帽,低頭看了眼自己的作案工具,他咽了口水有些緊張。

等排到他時,他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,掏出水瓶,拔開瓶蓋,然後,朝作者臉上噴水!

噴得作者狼狽退場!

抱著還未拆封的漫畫,他一只手插在口袋中緊緊握著水瓶,視線越過帽檐,像只陰暗老鼠,閃躲著,又死命盯著。

腦海中不斷模擬著一會將要發生的事,模擬著他要說的話做的事,胸腔內,隔膜變成了一把鍋鏟,將緊張翻炒進心臟。

悶悶悶,耳朵發脹。

前後都是粉絲,他們興奮著期盼著,他這只老鼠與他們格格不入。

咕咚一聲,喉間滾動,排到他了。

冷白的肌膚配上淡淡的微笑 ,她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新筆,仰頭,溫聲提醒:“同學,你的包裝沒拆。”

“哦哦哦。”

忽然的燥熱上了臉,他手忙腳亂撕開塑料膜又著急忙慌將塑料膜塞進口袋,下意識壓低了帽子將漫畫遞出。

“要特別寫什麽嗎?”

他瞟了一眼那只等待的手又垂下視線,搖扇般搖頭,嘴裏結結巴巴:“不不不......不需要......”

“辛苦了,那祝你生活愉快。”

“謝、謝、謝謝......”

抱著簽好的漫畫,鐘長君懵懵然跟著人群走出了簽售會場。

他回頭,依然是綿延不斷的隊伍,依然是興奮激動的粉絲,除了他。

失去作案機會了。

垂頭喪氣坐在臺階上,翻開漫畫封面,窩囊地盯著作者親簽,還有作者的名字——祭木。

剛剛見到的,看似溫柔但其實給人感覺很清冷的女性,瘦瘦高高,目光淡然。

他不是第一次見到祭木,但他始終無法相信,這個成名了近十年的漫畫大神會如此年輕,甚至不比他大多少。

這說明,她天賦極高,是他永遠無法匹敵的存在。

他也畫漫畫,若說祭木是漫畫家,那他就是個臭畫畫的,前不久才被腰斬一部漫畫。

沒有人對他的故事買單。

十天前,三年一次的海草漫畫大賞評選出結果,祭木的上一本漫畫被評為三年來最受歡迎作品,而她本人也獲得最受喜愛的漫畫家稱號。

甚至不是冉冉升起的明星,而是從一出道就是高人氣漫畫家。

鐘長君摸著冰冷的簽名,心中苦澀難受。

他在初中時,第一次接觸到的漫畫就是當時的祭木的第一部作品。

機甲風,陰暗又熱血,他承認當時的他被迷得神魂顛倒,放學第一件事就是偷偷躲到學校外的盜版店追後續劇情。

她的作品影響了他的喜好。

他沒有系統學習過如何畫漫畫,卻依然追隨著熱愛著,走上了這條路,這條令他幾乎吃不上飯的路。

起身,再去排隊。

他不服氣!

憑什麽就他的作品被腰斬!

他要去大大搗亂!

“同學,祝你生活愉快。”祭木又是這麽說的。

他又得到了一張簽了名的海報,可他一點也不愉快,他甚至不敢要to簽,他不敢說出自己的名字。

夜風嘲笑。

燒烤的濃煙沖向夜晚,小桌子上殘留著上一桌客人留下的食物殘渣,桌子邊緣是黏糊糊的,腳邊是堆積了一晚上的木簽,簽上還有油亮的肉渣。

他抱著和臟亂的燒烤攤格格不入的漫畫海報,沈默地喝著啤酒。

已經一周沒有構思新作品了,他還有房租要交,可現在他只是埋頭喝酒。

向來如此,迷茫就想逃避,逃避又在抱怨,抱怨又不敢說出口。

像個可憐蟲。

可憐蟲一個勁喝酒,企圖逃避現實的壓力,最好一覺醒來,世界上沒有祭木,他的作品就能得到更多關註了。

頭重腳輕地搖晃在無人的街頭,若是此時給他來一場雨,那他就是標準的失意男主,在雨夜碰上自己的機緣,從此開始自己的逆襲爽文之路。

但今夜無雨,可能老天爺對他無語。

身上唯一能給他點安慰的,就是一本漫畫,一張海報。

樹影重疊,他拖著窩囊地步子又回到了簽售會場。

工作人員還沒有把這裏拆掉,巨大的黑白海報矗立在門口,粗細分明極具個人風格的線條在無聲勾勒嘲笑他。

伸出拳頭,大力揮出,又輕輕碰觸。



玻璃碎掉的聲音。

他保持推出去的動作楞在原地,瞬間瞪大了眼。

收回手,怔怔低頭看著手掌。

他有超能力了?

清醒了幾分,他在海報周圍轉了一圈沒看見碎玻璃,又前後張望,更沒有看見什麽玻璃掉落的痕跡。

“!”

忽然,又有聲音從會場中傳出。

又清醒了幾分,酒精上頭給了他探索的勇氣,他打出一個酒嗝,偷偷摸摸從側門溜進了簽售會場。

裏面烏漆嘛黑的,會場中央白天還堆積成山的漫畫書晚上只剩下了零星一個底。

他撇了撇嘴,下意識抱緊了懷裏已經簽了名的寶貝。

“別......我真......”

細微的人聲從後臺的方向的傳來吸引了註意,他瞇著眼,踩著月光邊探頭邊尋找。

嘩啦

是桌子被撞倒的巨響,他頓時清醒,躲到門後。

“我真的好愛你......我愛了你好多年了......你的每部作品我都看了,我全都買了,我每天都抱著它們睡覺......祭木......祭木......”

透過門縫,祭木被推倒在地,眼神瘋狂的男人正抓著她的肩膀搖晃,拼命表露愛意,完全不顧祭木的抗拒。

“請你冷靜一點......”

鐘長君揉了揉眼,他想起來了,這是個很瘋狂的粉絲,白天的時候壞了簽售規矩強行和祭木合影,被工作人員趕了出去。

業內有狂熱粉絲騷擾漫畫家的事他聽過,但是沒見過,眼下真的見到了,他反而瘋狂眨眼有些不敢置信。

“祭木我愛你!我真的好愛你!做我的女王!你是我的女王!我要永遠供著你!”

這男人說著竟然上手要推倒祭木!

“臭不要臉的混蛋!”

鐘長君大罵了一聲,放下漫畫海報一腳踹開門直接撲上去就是一拳。

狂熱男人原本癡迷的表情瞬間驚恐,看見有人入內甚至開始尖叫。

“我去你的!你叫個屁!”

他一拳打斷尖叫聲,血氣上湧擡腿一腳將這賤男人踹翻在地。

“你個垃圾!我呸!”

他隨手抄起桌上的書,不經意瞥了眼,是《地型異獸》,又瞥了一眼,竟然是第二卷的草稿集!

祭木已經開始畫第二卷了!

默默放下,他又掃了眼,拿起一個水杯就朝男人頭上砸下,但很不幸,那男人被打斷愛意,也紅了眼,猙獰著與他扭打在一起。

上學的時候他就不會打架,眼下就算被酒精加註了魯莽,他依然不會打架。

或許在他看來是互毆,但在外人看來,便是他倔著臉一步步後退,又被一拳拳揮打著。

“都怪你!都怪你!我和祭木好好的,我們馬上就要在一起了,都怪你!”

頭暈眼花,天旋地轉,耳邊是那賤男人不要臉的話,他用猙獰的臉訴說愛意,比漫畫裏的異獸還要可怕。

腦袋上被揮了好幾下,他擡手護臉卻將腹部露了出來。

轟然一聲,他被推倒進了雜物箱,後腦撞到了什麽,忽然全身麻痹,手腳使不上勁。

他掙紮了兩下又被踹了一腳,迷迷糊糊間便失去了意識。

在身後人打架時,祭木翻了兩下那所謂的第二卷,不過兩眼便重新合上。

拙劣的模仿。

朝後看了眼,那個不知從哪跑出來的醉酒男性已經沒有聲響了,可能被打暈了。

她歪了歪頭,掂起模仿集,面無表情朝那個瘋狂粉絲後腦砸去。

將人拖出來的時候,她看見了被小心放在門邊的漫畫和海報,她的簽名被小心卷了起來。

又看了臉,她忽然想起來了。

她記憶力很好,記起了來要簽名卻支支吾吾,還排了兩次隊的粉絲。

沒什麽多餘的想法,將昏迷的人都拖出來後,她卷起袖子,從容不迫地尋來掃把和垃圾桶,將儲物間打掃幹凈,恢覆如常。

低下頭,兩個後腦同時流血的人依然昏迷不醒。

微微蹙眉,她背起了其中一個,又拉起另一個的腿,拖拽著從會場後門離去。

背著人,她開車往醫院方向去,這時,手機上收到一條信息。

她心有所感,停車,點開消息。

那是一段視頻,視頻中,先是她的臉,而後是一個男人大罵著沖進來打人。

角度不對,只拍到一個模糊的側臉,但打架實打實記錄了下來。

當然,還有她收拾殘局,背著人,又將人無情拖走的畫面。

挑了挑眉,她盯著黑屏的手機沈思片刻,而後離開了醫院。

簡單擦幹凈血,將人方方正正擺在沙發上,她站起身仔細看了看這個人的臉。

記憶中沒有他的畫面,是個路人。

對自己點了點頭,而後去到書房,打開電腦,點開一段監控。

監控中,她被推倒在地,拒絕男人的靠近卻又被他強行拉著面對面,聽他訴說瘋狂的思念。

而後有人進來揍了男人,又很快被男人揍倒,兩個男人的臉都被清晰拍下。

不同的角度,不同的主角,大體相同的解讀。

她捏了捏自己的耳朵,思考一瞬,輕笑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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